張瓏:“祖父張元濟在廬山……”

來源:2019-05-09 文匯筆會 唐吉慧 發布時間:2019-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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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外地,我見到了張瓏老師兒時畫的一幅小畫:一個小人坐在一張小桌子前望著面前擺著的一瓶花束,畫筆稚嫩,畫意童真,落款一個繁體“龍”字倒顯得流利瀟灑,像大人寫的(上圖)。作畫時間在1937年7月2日,那年張瓏老師九歲?!疤膳鋁?,這說明我沒有一點美術天賦?!彼ψ潘?。由于屬龍,她的祖母為她取了單名一個“龍”字,家里人便叫她小龍。到了念書年紀,大家覺得難聽,她的祖父張元濟先生說那就加個“玉”字旁吧,于是成了“瓏”字。不過這兩個名字她始終不稱心,當時很多人用雙名,稱呼起來用名不帶姓,顯得隨意、親切,讓她羨慕不已。

  這幅畫是張瓏老師在廬山上畫的,廬山上有一處張元濟先生買的房子,她說她的祖父十分喜歡廬山的風景,上山除了避暑,也為躲避世俗的嘈雜,在山上認真校書,當年他正在?!端牟看鑰?#183;續編》和《百衲本二十四史》。元濟先生曾經七上廬山,第一次去是1929年7月,那時候張瓏老師才六個月大,至今她仍存著一張她的父親抱著她在長江輪船上拍的相片。接著三次分別在1932年的6月、7月、9月,都是租住人家的房子。1933年,元濟先生買下了位于牯嶺中路118號A的房子,一棟一層的石構建筑。院子十分寬敞,家人按他的意思種了許多杜鵑花,矮墻用亂石堆起,墻邊是一棵棵松柏高聳入云。張瓏老師另有一張相片正是在這院子里,元濟先生牽著五歲小孫女的手,在一片綠蔭掩映下拍的一張合影(下圖),可是照片上的小孫女手叉腰間,嘟著嘴,滿臉不高興,元濟先生則歪著頭不知為何分了神。張瓏老師不記得那天是誰偷偷按下的相機快門了;她說自己幼年時拍照常常嘟著嘴,母親為此沒少提醒她?!盎蛐硎槍ツ訓門囊淮蝸嗥?,太緊張了?!彼?。

  張瓏老師小時生過一次大病,她的母親為了照料她,七天七夜沒有合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奄奄一息、命懸一線,幸好此時張瓏老師父親的干娘趕到,立時請來一位徐姓名醫施藥才脫離危險,但自此體弱多病、低燒不斷。按當時有限的醫療水平,人們想到的辦法是找一個環境理想的地方靜養,所以張瓏老師10歲前的很多時光是在廬山度過的,甚至有幾個冬天未曾下山,可惜收效甚微。后來偶然的機會她的母親在廬山認識一位中醫范石生,是位失意軍人,對傳統醫學研究很深。他為小病人診脈,開了藥方,只一個月光景,低燒退去,竟然痊愈,為此她的母親和家人都視他為“神醫”。

  在廬山,張瓏老師的生活起居多賴她的母親悉心照料,并在母親的教導下開始讀書習字,讀《岳飛傳》,讀《三國演義》。那本《三國演義》一讀再讀,讀了至少七遍。有年回到上海,元濟先生知道小孫女熟讀三國,有意出些題目考考她,沒想小孫女對答如流,老先生高興極了。1936、1937年間,她母親因為懷孕不便遠行,遂請來自己的表妹去廬山陪伴女兒,張瓏老師稱她二姨。二姨生得嫻靜文雅,慈愛耐心,每天教她讀書、做算術、寫信、畫畫。二姨很疼她,也愛和她開玩笑,常取笑她一學算術就要睡覺,她確實對算術毫無天賦,相比算術,她更愛讀歷史故事、各種兒童讀物,以及寫信寫作文。當然她最開心的是每逢夏天與家人一起出游,她們家西面有一條溪水,水中有巨大的石頭,她喜歡爬上石頭,脫了鞋子把腳泡在冰涼的溪水里。她也隨家人去仙人洞、黃龍潭、烏龍潭,黃龍洞里有泉水從石縫中一點一點慢慢滲出,每次去家人總要盛上一些讓她喝下,說那是仙人喝的水。廬山的夏天,有許多政府官員來避暑,張瓏老師回憶,他們家的對門117號住的是熊式輝,她從家里的窗子望得見熊宅的大門和圍墻,有一次看見蔣介石披著黑色的斗篷走了進去。

  1921年出版的《歷史性的廬山》一書中對廬山有如是記載:“牯嶺的名聲,即避暑勝地,從未有過地被極度詢問關注著。而且,它的夏季,連著春季和秋季,天氣像長長的符咒一般地完美。這些季節期間,吸引較多的人到這座山的頂端?!比歡奶煲還?,避暑的人們隨即陸續離去,牯嶺于是冷清下來,等候著冬天的降臨。廬山的冬季白雪蒼茫、寒風凜冽。某年冬季的某一天,自小照顧張瓏老師的蕭媽媽將一個大腳盆盛滿了水,中間放一根繩子,第二天腳盆里的水結成一塊又大又厚的冰疙瘩,中間那根繩子也被凍住。將冰掛起來像面大鑼,張瓏老師覺得那塊冰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好看極了,然而冰是懼怕陽光的,陽光下的冰漸漸融化,讓她大哭了一場。

  張瓏老師畫完那幅小畫后的一個月,1937年8月13日,慘烈的“八一三”淞滬會戰爆發了。局勢變得動蕩險惡,身在上海的元濟先生在給友人的信中說:“國軍戰敗,敵軍進迫,梵王渡槍炮之聲甚烈,然尚無流彈,此間雖系越界筑路,然仍為英軍防守之區。寓中想可無恙……媳婦與女孫尚在廬山欲歸不得,亦無可如何也?!?/p>

  1937年11月13日在致汪兆鏞(憬吾)的信中也談到這次會戰:

  “戰事方起,意緒不寧,迄未奉復,不勝惶悚。前日豫泉同年轉到舊歷九月十二日手書,藉悉移寓澳門,身心得稍安適。捧讀新詞,弦外之音,令人增感。風景不殊,山河大異,世事如此,何從說起。鶴亭現寓上海,劍丞仍在舊居,均各無恙。同在圍城中,亦不能常相見也。敝寓初離戰線甚遠,其后漸移漸近,雖有流彈,幸未傷人,賤軀亦托庇粗適?!敦ニ氖貳酚誚翊壕壩⊥甌?,了卻一重公案,差可告慰。比來閱報,時有感觸,輒抒所見,撰成小文。茲寄呈數紙,伏乞賜閱。又挽陳伯巖詩數首并附上,弟于此事全屬門外漢,幸勿哂也。手復。敬問起居?!?/p>

  信中提到多位友人,信末說到的陳伯巖是陳三立,著名詩人,1937年盧溝橋事變平津相繼淪陷,老詩人因不愿降屈日人,在寓所斷食五天后憂憤而亡。元濟先生挽好友的數首詩寫在1937年10月12日,其中一首寫道:

  銜杯一笑卻千金,未許深山俗客臨。

  介壽張筵前日事,松門高躅已難尋。

  說的是1932年9月,為了給隱居廬山的八十壽辰的散原老人祝壽,元濟先生特意第四次上山;壽慶不久三立先生定居北平其子陳寅恪處,從此兩人天各一方,再未見過面了。另有首詩:

  湘中新政萌芽日,鉤黨累累出漢廷。

  敢說微名齊李杜,劇憐寥落剩晨星。

  說兩人共同參與了戊戌變法,因此遭清廷革職不再敘用,感慨現在舊朋云散,寥若晨星。

  他在10月14日為李拔可題林旭晚翠軒遺墨的詩注中抒發了同樣的沉痛:“戊戌政變,六君子以身殉國,余亦落職。先后罹黨禍者凡二十余人,忽忽四十年,滄桑幾盡。今秋伯巖又逝,存者僅秉三及余二人而已。拔可兄出示暾谷遺墨,屬為題記。感喟不能成一字。前日作詩數首,以吊伯巖。拔可復敦促之。率賦二絕,追懷往事,為之泫然。民國二十六年十月十四日晨起書于上海寓廬,時炮聲隆隆不息?!憊椅D?,摯友凋零,元濟先生悲傷不已。

  小畫是張瓏老師的二姨保留下的。2001年張瓏老師自北京去上海探望已過九十高齡的二姨后,二姨將畫從上海寄給了小甥女,信上說:“茲附上小畫圖一張,是你童年時所畫,那時你能畫得這樣好,和寫的龍字也好,所以我要送給你,讓你自己看看,已有六十多年保留下來了?!?/p>

  1953年張元濟給當時的華東軍政委員會寫過一封信,將廬山的房子捐給了政府。由于牯嶺中路是牯嶺中心地段的一條主要道路,1958年道路拓寬時牯嶺中路118號A的房子被拆除了。張瓏老師隨母親在1937年11月17日下山,經漢口到香港,再輾轉廈門,最終在12月6日安全回到上海。而與牯嶺這一分別,重逢已是68年后的2005年——

  “當年尚未屆而立之年的父母親已先后以98歲的高齡駕鶴仙去,當年以無比的魄力在文化出版界開創了一番偉業的祖父則早已在泉臺靜候祖國建設的佳音,那許多叱咤風云、演繹了無數驚天動地歷史事件的人物,今又安在哉?”

  所幸還有畫在,那段舊夢就永不會飄散。